2026年4月8日清晨,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门口,一辆大巴车满载着15名师生的热忱,驶向三百公里外的宁蒗彝族自治县永宁镇。四月的滇西北,雪山上还顶着皑皑白雪,山间的杜鹃花却已开得烂漫。
永宁镇地处滇川交界处的泸沽湖畔,是一个以摩梭人、彝族、普米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区。这里风景如画,但语言障碍一直是制约当地发展的突出问题。许多中老年村民只会说本民族语言,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普及率较低,外出务工时沟通困难,农产品销售也难以走出大山。
“语言通了,路就通了。”这是带队教师和晓梅常说的一句话。她是丽江师专教师教育学院的副教授,从事少数民族地区双语教育研究十余年。这一次,她带领学生深入永宁镇,开展以“推广普通话、技能促振兴”为主题的春季“三下乡”实践活动。
杨雨欣是小学语文教育专业的大一学生,普通话水平测试考了二级甲等。出发前,她花了一周时间准备教案,把普通话的声母、韵母、声调编成了朗朗上口的儿歌和绕口令。
“我不是去教小朋友的,我是去教阿妈阿爸的。”杨雨欣笑着说,“他们的普通话基础几乎是零,我得想办法让课堂有意思。”
抵达永宁镇的当天下午,实践队兵分三路,分别前往温泉村、拖支村和木底箐村进行实地走访。他们的任务是摸清当地村民的普通话使用现状和学习需求。
扎西品楚是小学教育专业的学生,家乡在迪庆州的藏族村落,对少数民族地区的语言环境有切身体会。他被分到温泉村,走访的第一户是摩梭人阿妈喇姆家。
喇姆阿妈五十多岁,经营着一间小小的民宿,每年夏天都有游客来泸沽湖玩,住在她家。但喇姆阿妈只会说简单的“你好”“谢谢”,游客问路、问菜谱、问价格,她只能比划,常常急得满头大汗。
“我想学普通话,学了能多接客人,多赚钱。”喇姆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摩梭语说,眼神里满是期盼。
扎西品楚把喇姆阿妈的需求记在本子上,同时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词:旅游、民宿、接待用语。他知道,永宁镇正在发展乡村旅游,像喇姆阿妈这样急需普通话交流能力的村民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团队召开总结会,汇总了走访收集到的信息。大家发现,村民的需求集中在三个方面:日常交流用语、旅游接待用语、手机和电商平台的操作术语。和晓梅老师据此调整了教学计划,将课程分为“基础班”和“旅游专项班”,分别授课。
从4月9日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永宁镇各村的村民活动室就变成了“普通话夜校”。杨雨欣负责拖支村的教学点,第一节课来了二十多个村民,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同学们好!我姓杨,大家可以叫我杨老师。今天我们来学第一课——自我介绍。”杨雨欣站在黑板前,声音响亮,表情丰富。
村民们被“同学们”这个称呼逗笑了。一个彝族小伙带头鼓起掌来,课堂气氛一下子活跃了。
杨雨欣的教学方法很“土”但很有效。她把日常用语编成了口诀:“你好好,吃了没?去哪去哪,一起走。”她带着村民一遍遍跟读,读到“去哪去哪”时,几个阿姨笑得前仰后合。
为了让村民记住声调,杨雨欣发明了“手势声调法”:一声手平划,二声手上扬,三声先下后上,四声用力下挥。村民们跟着比划,手忙脚乱,但笑声不断。
“妈麻马骂!妈——麻——马——骂!”教室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跟读声,窗外路过的村民探头进来,忍不住也加入进来。
扎西品楚在温泉村的教学点遇到了新挑战——村民的发音受母语影响很大,彝族村民分不清“n”和“l”,摩梭村民发不好卷舌音。他一个一个地纠正,把“牛奶”写在黑板上,让村民看着他的口型模仿。
“拿……来……”一个彝族大叔把“牛奶”读成了“流来”。
扎西品楚没有着急,他让大叔把舌头抵住上齿龈,慢慢送气:“来,跟我读——n-iu,牛。n-ai,奶。牛奶。”
一遍,两遍,三遍。到了第十遍,大叔终于读准了。他兴奋地一拍桌子:“我学会了!”旁边的村民纷纷竖起大拇指。
除了集中授课,实践队还开展了“一对一”入户教学。对于行动不便的老人和白天要干农活的村民,学生们带着教材和教具,走进家门,坐到火塘边,面对面地教。
刘思琪是新闻采编与制作专业的学生,她不是教学组的成员,但主动申请参与了入户教学。她教的是木底箐村的一位彝族奶奶,七十多岁,从未上过学,汉语几乎一句不会。
刘思琪从最简单的“你好”“谢谢”“再见”教起。她把每一个词都配上动作:你好——招手,谢谢——双手合十,再见——挥手告别。奶奶跟着做动作,虽然发音还很模糊,但眼神里有了光。
最让刘思琪感动的是,临走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用刚学会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谢——谢——你。”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好几秒,但字字清晰。
刘思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下来,也用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不——客——气。”
作为新闻采编与制作专业的学生,刘思琪还有一项重要任务——用镜头记录这次“三下乡”活动,制作推普宣传视频。她带着相机,跟着教学组走村串户,拍下了村民们跟读拼音的认真表情、比划声调时的笨拙手势、读出第一个完整句子时的灿烂笑容。
她把素材剪辑成一个五分钟的短片,取名《声音的桥梁》,发到了学校的视频号和当地融媒体平台。短短三天,播放量突破了五万次。评论区里,有人写:“看着看着就哭了,语言真的能改变命运。”还有人问:“怎么报名参加下一期?我也想去做推普志愿者。”
杨雨欣看到视频后,在下面留言:“这里的孩子需要你,这里的阿妈需要你。推普,我们在路上。”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4月15日,实践队举行了简短的结课仪式。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复杂的流程,只有村民活动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学生”和那一张张认真的脸。
结课考核很简单——每人用普通话说一句话。喇姆阿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欢迎大家来泸沽湖,我家有房间,干净、便宜。”
发音还不标准,语调还有点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喇姆阿妈红着脸坐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一周,实践队累计开设普通话课程十八节,培训村民三百余人次,入户教学五十余户,发放自编教材和学习资料四百余份。更重要的是,有六十多位村民第一次用普通话完成了自我介绍,有三十多位村民学会了用普通话进行简单的旅游接待对话。
数字是苍白的,但喇姆阿妈眼里的光、彝族大叔拍桌子的兴奋、刘思琪镜头里那一张张笑脸,都在诉说着这个春天的意义。
返程的大巴上,杨雨欣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在教室里,手里举着拼音卡片,台下的村民跟着比划手势。照片有点糊,角度也不好,但她觉得那是自己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她在日记里写道:“以前我觉得当老师就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现在我知道,真正的教育是蹲下来、走进去、手把手地教。推普不只是教拼音和声调,更是在教一个人开口的勇气、走出去的信心。”
2026年的这个春天,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学子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泸沽湖畔搭起了一座语言的桥梁。桥的这头是乡音,桥的那头是更广阔的世界。而那些火塘边的跟读声、活动室里的欢笑声、分别时的“谢谢”声,都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