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春天,是从玉龙雪山融化的第一滴水开始的。
那滴水从雪线之上渗出来,汇入山涧,流进白水河,穿过束河古镇,绕过大研古城,最后悄然无声地,淌进这所藏在丽江城北的校园里。
三月初,当北国还在等待冰雪消融的时候,丽江师专的校园已经被春意浸透了。樱花大道两旁的云南樱花率先绽放,粉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像天边落下的云霞。教学楼前的垂丝海棠也不甘示弱,细长的花梗上挂满玫红色的花朵,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花瓣。
“你见过春天的丽江师专吗?”语文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和晓月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目光却落在窗外的玉龙雪山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像是对一个远方朋友的邀请,也像是对自己三年青春的叩问。
这是她在丽江师专的最后一个春天。再过两个月,她就要毕业了。
每天清晨六点半,当玉龙雪山的山尖刚刚被第一缕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响起了读书声。
和晓月的室友赵雨桐是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背幼儿教育心理学,背教师招聘考试的知识点。她的目标是考回家乡——大理州的一个县城,成为一名乡镇幼儿园的老师。
“我们那边缺老师,尤其是学前教育专业的。”赵雨桐一边啃着食堂买的荞麦馒头,一边翻着厚厚的备考资料,“我回去,能帮一个是一个。”
和晓月常常被她的这份笃定打动。和晓月是丽江本地人,家在玉龙雪山脚下的白沙古镇,她是纳西族。小时候,她跟着祖母学纳西语,学唱古老的纳西古乐,听祖母讲那些关于雪山的传说。那时候她觉得,这些古老的东西是属于过去的,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关系。
但现在,在她即将成为一名小学语文老师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祖母教给她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她决定在自己的语文课堂上,把纳西族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她想告诉那些孩子,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有着比任何教科书都更古老的诗篇。
这个念头让她在无数个清晨的读书声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四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图书馆一角的“雪山文学社”活动室。
这是丽江师专历史最悠久的学生社团之一,成立至今已有十多年。文学社有自己的刊物《雪韵》,每学期出一期,刊载学生的散文、诗歌和短篇小说。编辑部的成员来自各个专业——语文教育、新闻采编、旅游管理、学前教育,甚至还有体育教育专业的学生。
“这一期的主题是‘春山可望’。”社长李想一边翻阅着投稿,一边跟围坐在桌旁的社员们讨论。李想是新闻采编专业的大二学生,四川宜宾人,因为喜欢丽江的慢生活,高考时毫不犹豫地填报了这所学校。
“我收到一篇写得很好的散文,是旅游管理专业一个大一学妹写的,题目叫《我在丽江的第一个春天》。你们听听这段——”
李想清了清嗓子,念道:
“来丽江之前,我以为春天就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来了之后才发现,丽江的春天不是这样的。这里的春天是玉龙雪山上的雪线一点一点上升,是拉市海的候鸟一批一批北归,是古城里的石板上长出薄薄的青苔,是纳西族阿妈在四方街上晒太阳时眯起来的眼睛。丽江的春天很慢,慢到你可以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
念完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写得真好。”和晓月忍不住说,“她把丽江的春天写活了。”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最后那句——‘慢到你可以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赵雨桐也跟着点评,“这不是矫情,这是一种真实的生活状态。在丽江,时间真的会变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这篇散文聊到了各自的感受。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长赵磊说,他来丽江师专三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多少运动技能,而是学会了“慢下来”。
“我以前在昆明读书的时候,每天都很焦虑,怕自己不如别人,怕毕业找不到工作。来了丽江之后,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看着雪山,我就想,雪山在这里矗立了千万年,它不急,我急什么?”
赵磊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但笑过之后,是更深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被这个雪山脚下的小学校的“慢”所感染的?也许是某次在校园里抬头看见雪山的瞬间,也许是某个午后在古城的小巷里迷路的时候,也许是某天傍晚在拉市海边看到了此生最美的日落。
在丽江师专,春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和晓月有一个习惯:每个周日的下午,她都会从学校出发,沿着香格里拉大道一直走到古城。这条路她走了三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每一次走,她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四月初的一个周日,她在路上遇到一个卖花的老奶奶。老奶奶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几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花——白色的玉兰,粉色的桃花,金黄色的迎春。
和晓月蹲下来,买了一束玉兰。老奶奶用纳西话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听懂了——“春天来了,花都开了。”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样的时刻,在她离开丽江之后,会变得很少很少。她将回到自己的家乡白沙,成为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每天面对的是教案、作业和各种琐碎的工作。她不会再有一个完整的周日下午,可以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遇到一个卖花的老奶奶,听她说一句纳西话。
她想起大一时,自己曾经因为考上了专科而觉得“失败”。她甚至想过复读,想过重新高考。但后来她没有。她留了下来,在这所并不起眼的学校里,遇到了最好的朋友,遇到了热爱文学的同路人,遇到了愿意倾听她梦想的老师,也遇到了更好的自己。
她把玉兰带回宿舍,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一段话:
“如果没有来丽江师专,我不会知道,春天可以是另一种姿态。它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花团锦簇。它可以是一座沉默的雪山,一条缓慢的河流,一个卖花老人的纳西语,一束玉兰花的清香。这是我二十岁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
四月底,毕业季的气息渐渐浓了起来。
和晓月和赵雨桐拍了一组毕业照。她们穿着学士服,在樱花大道上笑得很灿烂。摄影师说:“再笑大一点,把牙齿露出来!”她们照做了,笑得像两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拍完照回到宿舍的时候,赵雨桐趴在桌上哭了。
“我不想毕业。”她说。
和晓月没有说话。她当然也不想。但她知道,毕业意味着她们要去往更远的地方,去肩负起更重的责任。赵雨桐要去大理的乡镇幼儿园,她要回白沙当小学老师。她们不再是那个可以坐在图书馆窗边发呆一下午的大学生了,她们将成为很多孩子眼中的“老师”。
“我们会再见面的。”和晓月说,“每年春天,我们都可以回来看樱花。”
赵雨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说的啊,每年都得回来。”
和晓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五月下旬,毕业典礼。
和晓月代表毕业生发言。她站在学校广场的舞台上,背后是玉龙雪山巍峨的身影。台下坐着她熟悉的面孔——赵雨桐、李想、赵磊,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却每天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人。
她说:
“三年前的九月,我和在座的很多人一样,带着失落和不甘来到这所学校。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因为我没能考上本科。三年后的今天,当我即将离开的时候,我想说,我很庆幸自己来了这里。”
“在丽江师专的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一所学校的好坏,不在于它的排名和名气,而在于它是否给了你生长的土壤。在这里,我遇到过耐心的老师,遇到过真诚的朋友,遇到过让自己热爱的事情。在这里,我学会了纳西语的拼音方案,学会了怎么给孩子们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学会了在雪山下安静地读书。”
“我知道,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中的很多人会回到家乡,成为老师、成为护士、成为会计、成为导游。我们可能不会成为这个社会最耀眼的那群人,但我们会成为最坚实的那群人。因为我们是从雪山下走出去的,我们的心里,永远装着一座山。”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和晓月鞠躬的时候,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看见第一排的赵雨桐哭得稀里哗啦,看见辅导员老师在悄悄擦眼泪,看见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舍,有感动,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典礼结束后,和晓月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樱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再见。”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校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丽江师专永远在这里,雪山永远在这里。她会回来的,也许是下一个春天,也许是下下个春天。
但无论如何,她会带着这里教会她的一切,好好生活,好好教书,好好成为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和晓月离开学校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玉龙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发亮,山顶的积雪和天空的云朵几乎分不清边界。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车上放着那首《彩云之南》。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古城、束河、白沙——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枚图钉,把她和这片土地牢牢地钉在一起。
她打开手机,给赵雨桐发了一条消息:“我到白沙了。”
赵雨桐秒回:“我在大理了。这边的幼儿园好漂亮,操场边有一棵大榕树。”
和晓月笑了。她注意到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整个春天。
她又想起了自己在笔记本上写过的那句话:
“丽江师专的春天,不是最好的春天,但它是我的春天。”
公交车拐进白沙镇的小路,两旁是绿油油的麦田。远处,玉龙雪山巍然不动。
春天还在继续。
——2026年初夏,追记于丽江
【后记】
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始建于1906年,距今已有120年历史。学校位于云南省丽江市古城区,背靠玉龙雪山,毗邻束河古镇,是一所以教师教育为主的多科性高等专科学校。
作为滇西北地区唯一的高等师范院校,丽江师专承担着为山区和少数民族地区培养基础教育师资的重要使命。从这里走出去的毕业生,大多数回到了县乡一级的学校和幼儿园,成为点亮山区孩子梦想的那盏灯。
这所学校没有985、211的光环,没有豪华的校园和顶级的实验室。但它有雪山,有古城的烟火气,有上百年的师范传承,有一群愿意在艰苦的地方扎根的年轻人。
正如和晓月在毕业发言中说的那样:
“我们不是最耀眼的那群人,但我们会成为最坚实的那群人。”
这就是山顶的春天。它离天空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