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的春天,是从两棵树开始的。
一棵是玉兰,在校门口左侧。一棵是紫藤,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的长廊上。玉兰开得早,三月初便绽满枝头,大朵大朵的白花像停歇的白鸽,在乍暖还寒的风里轻轻颤动。紫藤则要等到四月,紫色的花穗从藤蔓间垂下来,远看像一片流动的烟霞。
两棵树之间,隔着一条银杏大道、一座小桥、半片草坪,和一千多个年轻人的青春。
“你知道吗?玉兰是先开花后长叶的。”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的大二学生陆晚棠站在玉兰树下,对身边的同学说。
“所以呢?”
“所以它看起来很孤独啊。别的树都是叶子和花一起出现,只有它,花开了好久,叶子才慢慢长出来。就像一个很早就把心事说出来的人,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回应。”
同学笑了:“你想太多了,它就是一棵树。”
陆晚棠没反驳。她掏出速写本,在玉兰树下画了一幅素描。画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玉兰是一种勇敢的花,不靠叶子的陪伴,独自面对整个春天。”
这行字后来被她的室友看到了,室友说:“你写的东西真矫情。”
陆晚棠说:“嗯,我知道。但矫情也没什么不好。在这个大家都忙着讲效率的时代,能为一朵花矫情,说明你还没被生活磨平。”
室友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的。
陆晚棠的专业是环境艺术设计,简单来说,就是学怎么设计景观、庭院、公园之类的东西。她当初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高中的时候看了一本关于日本园林的书,被那种“方寸之间见天地”的美学震撼到了。
来了工艺美院之后,她发现学这个专业比她想象的要累得多。
大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整天画漂亮的效果图、做精致的模型。现实是,她先花了一个学期学植物学——不是画画的那种植物学,是真的要记住几百种植物的学名、科属、生长习性、观赏特性。什么“紫薇怕痒”“银杏分雌雄”“桂花不耐烟尘”,她背得比高中历史还熟。
“我一个学设计的,为什么要背这么多植物?”她曾经跟专业老师抱怨。
老师说:“你设计一个庭院,种什么树、栽什么花,不是随便选的。你要知道这棵树长大的样子、四季的变化、跟周围环境的搭配。植物是活的材料,你对它们不了解,你设计出来的就是死的。”
她当时觉得老师在刁难她。但现在,站在玉兰树下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她蹲下来,摸了摸玉兰树的根部,注意到树根处冒出了几株小小的草本植物。她认出那是二月兰,一种耐阴的野花,会在玉兰树的阴影下安静地开放。
“这就是植物的智慧。”她在速写本上写道,“高大的玉兰负责仰望天空,低矮的二月兰负责覆盖土地。它们不说话,但它们配合得很好。”
她想起老师说的“植物是活的材料”,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温柔。
四月中旬,紫藤开得最好的一天,陆晚棠翘了半天的课。
她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紫藤长廊下坐了一个下午。速写本摊在膝头,铅笔握在手里,但她画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
看花瓣飘落的速度。看阳光穿过花穗投下的影子。看路过的同学们的反应——有人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一眼;有人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就走了;只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在一处长椅坐下,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公共艺术设计专业的大三学长,叫沈砚洲。
陆晚棠认识他——严格来说,是全学院的人大概都认识他。沈砚洲是去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艺术设计赛项的一等奖获得者,他的毕业设计被一家美术馆收藏了。但他平时很低调,总穿着灰色的棉麻衣服,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坐下来之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看。陆晚棠偷偷瞄了一眼封面,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学长,你也喜欢汪曾祺?”
沈砚洲抬起头,看到是她,微微笑了一下:“嗯。他写草木写得最好,不煽情,但是有味。”
“我最喜欢他写栀子花那段。”陆晚棠说。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
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聊自己喜欢的作家,聊各自专业里有趣的事,聊毕业以后想做什么。沈砚洲说他毕业后想去景德镇,学几年陶瓷,然后做一个独立的手艺人。陆晚棠说她想去苏州,找一家园林设计公司工作,“我想参与设计一个真正的园子,哪怕只是在里面种几棵树也行。”
“会的。”沈砚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愿意为一棵树坐一个下午。这样的人做出来的设计,不会差的。”
陆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快速写了几笔,没有画任何东西,只写了一个词:“被理解。”
五月,校园里的春天开始慢慢退场。
玉兰花早就谢了,玉兰树的叶子长得浓绿茂密,远远看去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紫藤花也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串紫色,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陆晚棠的期末作业是一个小庭院的设计方案。地块不大,只有五十平方米,要求设计成一个可供一个人安静读书的空间。
她想了很久,画了很多稿,都不满意。有一天晚上,她从工作室出来,已经很晚了。校园里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路过紫藤长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的紫藤廊道,跟白天完全不同。没有了紫色的喧闹,只剩下藤蔓的骨架在月光下勾勒出复杂的线条。那些藤蔓粗粗细细,盘绕交错,像一幅用墨线画出的白描。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学长,你说的对,植物是会说话的。”
沈砚洲秒回:“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说:别光看花,看看藤。花会谢,藤一直在。”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陆晚棠重新画了设计方案。她去掉了很多花哨的元素,只用了几种植物——一棵姿态优美的鸡爪槭,几丛耐阴的八仙花,一条蜿蜒的碎石小路,和一个被藤蔓覆盖的木质凉亭。
方案的名字叫“长物志”,取自明代文震亨的那本关于生活美学的书。
她在设计说明里写道:
“这个庭院是为一个人设计的。这个人不需要很大的空间,但他需要一扇可以看见四季的窗,一棵愿意陪他慢慢长大的树,和一条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的长椅。庭院不大,但足够安放一个人的孤独和欢喜。”
作业交上去之后,老师给了很高的评价,说“有温度,有情感,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设计”。
陆晚棠把成绩告诉沈砚洲的时候,沈砚洲说:“你看,我说过的。”
她笑了。
六月的毕业季,沈砚洲要走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是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走了。景德镇见。”配图是他拍的一张紫藤长廊的照片,大概是四月份拍的,紫藤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陆晚棠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学长,一路顺风。紫藤明年还会开的。”
沈砚洲回复:“记得去看。”
陆晚棠当然会去看的。
她还记得自己跟沈砚洲聊天的那个下午,记得他说“你愿意为一棵树坐一个下午,这样的人做出来的设计不会差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每当她觉得自己画得不好、设计得不够出色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句话。
她想,这大概就是大学的意义吧。不是学到了多少技能,不是拿到了多少证书,而是在某个人说的某句话里,找到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她打开速写本,翻到玉兰树下的那幅素描,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
“玉兰勇敢地开花,紫藤温柔地攀援。工艺美院的春天教会我:每一种生长都有它的姿态,不必羡慕别人,你只管扎根,然后向上。”
她合上速写本,背上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六月的阳光很好,照在银杏大道上,新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她穿过操场,经过食堂,路过紫藤长廊——紫藤的叶子已经密不透风了,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急着去什么地方,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做一个决定——
她想给沈砚洲寄一张明信片。寄到景德镇,没有具体的地址,只写“沈砚洲收”,再加一行字:
“学长,紫藤明年四月开。你回来看吗?”
她知道他大概率收不到。但她还是想寄。
因为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给他听,更重要。
——2026年春末夏初,于上海嘉定
【后记】
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是上海市唯一一所独立设置的艺术设计类高职院校。学校以“工艺美术”为特色,设有工艺美术品设计、环境艺术设计、公共艺术设计、服装与服饰设计、数字媒体艺术设计等专业。
这里的学生,被称作“手艺人”或者“未来的手艺人”。他们的大学时光,大部分不是在教室里度过的,而是在工作室里——捏泥巴、磨玉石、敲金属、染布料、画图纸、做模型。他们的作品也许永远不会进入美术馆,但它们会进入人们的生活——一个好看的杯子、一条舒服的围巾、一盏温暖的灯、一个让人愿意坐下来发呆的庭院。
这就是工艺美术的意义。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触手可及的美。
而在这所学校里度过的春天,就像陆晚棠在速写本上写的那样:
“我们的青春,不在别处。在手上,在眼中,在每一件用心做出来的东西里。这不是最宏大的青春,但这是最踏实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