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的春天,是从紫藤架下开始的。
那架紫藤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据说在建校时就种下了。几十年过去,藤蔓粗如儿臂,虬曲盘绕,沿着水泥廊柱攀爬成一个长长的绿色隧道。每年四月初,紫藤花便如约而至——起初只是零星几串,像试探;不出三五日,便密匝匝地挂满了整个廊架。紫色的花穗从藤蔓间垂下来,最长的有一尺多,风一吹,满架的花串轻轻摇晃,像无数串风铃,只是没有声音。
工艺美术品设计专业的大三学生沈砚洲,是这架紫藤最忠实的观众。
说“观众”其实不准确。他不是来看花的,他是来“待着”的。每天下午,只要没课,他就会带着一个帆布包、一个保温杯,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看书,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发呆。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同学问他。
“我在观察。”沈砚洲一本正经地回答。
“观察什么?”
“观察光的移动,风的方向,花落的速度。”
同学翻了个白眼走了。沈砚洲笑了笑,继续坐着。
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大概是个怪人。一个学工艺美术的,不抓紧时间在工作室里练手艺,天天在紫藤架下“观察”,像什么话?但他没办法。他需要这样的时刻——在一个没有手机信号覆盖的角落,和一棵老藤待在一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
这是他在这所学校的第三个春天,也是最后一个。
沈砚洲的“怪”,其实有更深的原因。
两年前,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是班里最勤奋的学生——每天最早到工作室,最晚离开;别人做一个作业,他做三个;别人用现成的材料,他非要自己去淘。
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有天赋,又肯吃苦。同学们也佩服他,觉得他将来一定有出息。但只有沈砚洲自己知道,他那么拼命,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自己选错了专业。他害怕自己不适合做这行。他害怕所有的努力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所以他用更努力的努力,去掩盖这些害怕。
转机发生在大一那年的春天。
那天下午,他在紫藤架下等一个同学,等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都没来。他百无聊赖,只好坐着发呆。就是在那一个小时里,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紫藤花发呆。他看到了花穗从藤蔓上垂下来的姿态,看到了风穿过花串时它们摆动的幅度,看到了阳光透过花叶投在地上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紫藤。每年春天,外公会在紫藤架下摆一张小桌,泡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沈砚洲那时候不懂,觉得外公是在浪费时间。外公说:“你不懂,这叫‘养’。人不能一直忙着,得有时间养一养。”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养”。但坐在工艺美院的紫藤架下,他忽然懂了。
“养”不是偷懒,不是懈怠,是让自己像植物一样,在合适的时间里,安静地吸收阳光、水分和空气,慢慢地、自然地去生长。
从那以后,沈砚洲不再逼自己那么紧了。他开始允许自己发呆,允许自己做不好,允许自己慢下来。神奇的是,当他不再那么用力的时候,他的作品反而变得更好了——更有灵气,更有温度,更像他自己。
顾念棠是从另一个方向发现工艺美院的春天的。
她是传播与策划专业的大二学生,负责运营学校的官方微信公众号。春天的选题她想了很多个,最后选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奇怪的——“校园角落里被忽略的春天”。
“我们学校的春天,大家首先想到的是紫藤架。”她在选题会上说,“但除了紫藤,还有很多地方也很美,只是没人注意。比如行政楼后面那棵枇杷树,每年三月开花,花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比如操场东边的围墙根,长着一大片酢浆草,开黄色的小花;比如教职工停车场边上那株野生的桃花,不知道是谁丢的桃核长出来的,开得比任何一棵特意种的都好看。”
同事们被她说得心动了。她花了一周时间,拿着相机把校园的角角落落拍了个遍。推送发出去那天,标题叫《寻找被忽略的春天》,阅读量破了五千,创下了公众号的历史纪录。
最让顾念棠感动的,是一条来自退休老教师的留言。老教师说:“我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三十年,你们拍的那些角落我都走过。谢谢你们替我记得。”
顾念棠把这条留言截图保存了。她想起自己刚来工艺美院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失落的。这所学校太小了,从东门走到西门只要五分钟;这所学校太旧了,有些楼的外墙皮都脱落了;这所学校太偏了,去一趟市中心要一个多小时地铁。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这所学校小,所以每一寸土地她都走得熟;这所学校旧,所以每一块砖都有它的故事;这所学校偏,所以她有大把的时间和自己待在一起。
她在这所学校里,找到了被忽略的春天。也找到了被忽略的自己。
如果你在四月中旬走进工艺美院的工作室,你会闻到一种很复杂的气味。玉雕工作室里是石头粉末的味道,很细,很干,闻起来像干燥的河床。漆艺工作室里是大漆的气味,温润、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陶瓷工作室里是泥土和釉料的气味,潮湿、踏实,让人想起雨后的田野。金属工作室里是铜和铁的味道,冷冽、锐利,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这个春天里的工艺美院。
玉雕专业大二学生方砚秋,每天有七八个小时泡在工作室里。她正在做一件毕业设计的雏形——一块青玉,她想雕一株蒲公英。
“玉石是硬的,蒲公英是轻的、飘的。”她的指导老师说,“你要用硬的材料表达轻的感觉,很难。”
方砚秋知道难。她已经磨坏了两块玉料,每块都要几百块钱。但她的轴劲儿上来了,非要雕出来不可。
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攥着高速旋转的玉雕机,一点点地琢、磨、勾、撤。玉屑四处飞溅,沾满了她的袖子和头发。她的手指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就贴创可贴,创可贴磨掉了就再贴一张。
“你不疼吗?”室友问她。
“疼。”方砚秋说,“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而且你知道什么时候不疼吗?作品做出来的那一刻。”
有一天下午,她终于雕好了第一朵蒲公英。她举起那块玉,对着灯光看——白色的玉石被雕成了蒲公英的形状,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辨,灯光从背后透过来,蒲公英的“绒毛”似乎在微微发光,真的像要飘起来一样。
方砚秋捧着那块玉,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你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力气做一件事,做成的那一刻,身体里所有的紧张忽然松开,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洲。沈砚洲回了一行字:“风吹蒲公英,石头也轻了。”
方砚秋看到这句话,破涕为笑,又哭了。
公共艺术设计专业的大一学生林芷汀,是另一种观察者。
她喜欢在校园里“捡东西”——紫藤架下落下的花瓣,玉兰树下被风吹断的枝条,草地上不知名的小野花,甚至是一块被踩得光滑的鹅卵石。她把捡来的东西带回宿舍,夹在书里,或者摆在窗台上。
室友说她像个拾荒者。她不在意。
有一天,她在紫藤架下捡到了一片叶子。不是紫藤的叶子,是旁边那棵香樟树的叶子。香樟在春天换叶,老叶变红,新叶嫩绿,红红绿绿挂满一树,好看极了。她捡起的这片老叶是深红色的,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像一枚被时间染红的书签。
她把叶子夹在自己的速写本里,在旁边的空白页上写了一句话:
“这枚叶子在树上待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然后在春天落下来。它看到了四季的轮回,然后选择离开。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看够了风景之后,自然地走开,不恋栈,不回头。”
这是她来工艺美院的第一年。她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她想成为一个有感受力的人——不是那种麻木地生活、被动地被推着走的人,而是那种会在春天捡起一片落叶、为它停下来、想一想它经历过什么的人。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这是对的。
五月中旬,紫藤花开始谢了。
先是花瓣的边缘发黄、发枯,然后整朵花从穗上脱落。紫藤架下的地面上铺满了紫色的花瓣,像一条薄薄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
沈砚洲在紫藤架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快要毕业了。工作已经找好了——一家传统工艺研究所,做玉雕方面的研究和创作。工资不高,但够他在上海生活。他妈妈打电话来问他:“你确定吗?不做点别的?”他说:“确定。”
他确定的事情不多。但他确定,他想继续做手艺。不是因为它能赚很多钱,不是因为它能给他带来名声,而是因为,当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或者一块木头,慢慢地把它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时候,他觉得完整的、安静的和自己在一起。
就像坐在紫藤架下。
顾念棠也在拍紫藤花谢的照片。她要做最后一期春天的推送,主题是“告别”。她在推送里写:
“紫藤花会谢,但紫藤架会一直在。明年春天,紫藤还会再开。你会再来看吗?也许不会了。你会有新的春天,新的校园,新的花。但工艺美院的紫藤,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每一个春天,和每一个愿意为它停下脚步的人。”
推送发出去之后,很多即将毕业的同学在评论区留言。有人说:“看了三年的紫藤,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有人说:“我会回来看的。”还有人说:“紫藤谢了,我的青春也快谢了。”
顾念棠一条一条地看完,眼眶湿了。她想起自己大一时在紫藤架下拍的第一张照片,想起大二时在紫藤架下第一次约会的紧张,想起大三时坐在同一个位置、想着未来要去哪里。
紫藤架见证了这一切。它不说话,但它都记得。
方砚秋的蒲公英完成了。她把它放在工作室的展柜里,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有学妹来参观,看到那株玉雕蒲公英,惊呼:“这是真的吗?它会飞吗?”
方砚秋笑了:“它会飞,在你想让它飞的时候。”
林芷汀最后一次在紫藤架下“捡东西”。她捡了几片刚落下的花瓣,夹在速写本里。她翻开速写本,看到自己开学时写的那句话:“我想在这里,成为一个有感受力的人。”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我做到了。”
六月,毕业典礼。
沈砚洲穿着学位服站在台上,从院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院长握着他的手说:“砚洲,你是一个有耐心的学生。做手艺,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你有这个。”
沈砚洲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有点哽咽。
典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紫藤架下。紫藤花已经彻底谢了,只剩下满架浓绿的叶子。藤蔓比春天更粗了一些,叶子比春天更密了一些。他坐在石凳上,拿出速写本,画了最后一幅画——不是紫藤花,是紫藤架。空荡荡的廊架,浓密的绿叶,漏下来的光斑,和空无一人的石凳。
他在画的右下角写: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这架紫藤下,学会了如何慢下来,如何在自己身上花时间,如何成为一个手艺人。谢谢你,紫藤。谢谢你,工艺美院。谢谢你,春天。”
他合上速写本,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紫藤架,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紫藤架会一直在这里。明年春天,紫藤还会再开。
而他,也会在某个春天的下午,突然想起这架紫藤,想起那些在紫藤下发呆的下午,想起那些在工作室里磨玉的夜晚,想起那些在推送里写下又被遗忘的文字。
然后他会笑一下,继续做他手里的活。
因为这就是工艺美院的春天教会他的事情——
重要的不是你记住了什么,而是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2026年暮春,于上海嘉定
【后记】
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位于上海市嘉定区,是上海市唯一一所独立设置的艺术设计类高职院校。学校设有工艺美术品设计、公共艺术设计、环境艺术设计、服装与服饰设计、传播与策划等专业,以培养“有匠心、有匠艺、有匠魂”的工艺美术人才为己任。
在这所学校里,时间是以另一种方式流动的。不是钟表上的秒针,不是倒计时上的天数,而是玉屑飞溅的速度,是大漆干燥的速度,是紫藤从开花到落花的速度。
这种速度很慢,慢到让人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在做。
但正是在这种“什么都没有做”里,有些东西悄悄地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