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时间: 2026年4月8日 — 4月22日
实践地点: 上海市崇明区三星镇
院校名称: 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Shanghai Publishing and Printing College)
实践团队: 艺术设计系“绘乡”乡村视觉服务队
主要专业: 视觉传达设计专业、数字媒体艺术设计专业
2026年4月8日清晨,上海杨浦。
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大三学生苏念把最后一盒色卡塞进画箱,合上箱盖。她的背包里塞满了马克笔、绘图本、平板电脑和几卷打印好的设计样稿。行李箱旁边,还靠着两个画筒,里面装着这段时间画的十几幅品牌logo草图。
“你这是去办展还是去下乡?”同专业的搭档许泽言帮她抬箱子,笑着问。
“都不是。是去给村子‘换脸’。”苏念把背包拉好,“崇明那边有一个村子,种的白山羊很有名,但一直没有自己的品牌。我们帮他们做一个完整的视觉形象——从logo到包装,从店招到宣传册。”
这支由12名学生组成的“绘乡”乡村视觉服务队,其中7人来自视觉传达设计专业,5人来自数字媒体艺术设计专业。他们的目的地是上海市崇明区的三星镇——一个以白山羊养殖闻名的生态小镇,位于崇明岛西部,是上海重要的“菜篮子”基地之一。
三星镇养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这里的白山羊吃的是岛上天然草料,肉质细嫩、膻味轻,在崇明本地很有名气。但问题也很明显——没有品牌、没有包装、没有统一的视觉形象。农户们卖羊,要么直接卖活羊给贩子,要么在路边摆个摊、挂个手写的纸牌子。
“三星镇的羊好,但‘长’得不好看。不是羊不好看,是‘脸’不好看——没有品牌、没有包装、没有故事。你们去了,就是给这些好产品做一套‘好看的衣服’,让它们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出发前,艺术设计系的王教授在动员会上说。
大巴驶出上海市区,沿五洲大道穿过长江隧道和长江大桥,进入崇明岛。一个多小时后,车窗外已经是成片的水稻田和整齐的疏林草地。三星镇到了。
4月9日上午,三星镇沈镇村。
苏念和许泽言跟着村支书,走进了养羊大户黄永生的羊舍。黄永生养了三十多年的羊,从最初的两三只发展到现在的两百多只,是村里最大的养殖户。
“黄叔叔,您家的羊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苏念开门见山问。
黄永生憨厚地笑了笑:“特别?就是好吃嘛。吃的是岛上的草,喝的是岛上的水,没有饲料没有添加剂,肉嫩、不膻。”
“那您的羊肉卖到哪里?”
“大部分卖给贩子,贩子拉到市区去卖。少部分熟人朋友来买,宰了直接拿走。”黄永生指了指羊舍门口的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出售纯天然白山羊”,字迹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您的羊肉没有自己的包装?”
“没有。买肉的人用塑料袋拎走,讲究一点的自己带个保鲜盒。”
苏念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三百年养殖历史、生态散养、吃天然草料、肉质细嫩不膻、没有品牌、没有包装、没有自己的“脸”。
她决定从logo开始。
回到住处,苏念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画草图。她想要一个既传统又现代、既体现崇明地域特色又适合商业应用的logo。
第一版:一只白山羊的侧影,背景是崇明岛的轮廓和长江的波浪。“太复杂了,缩小了看不清。”她自己否定了。
第二版:只有一只羊头,用极简的线条勾勒,羊角弯成心形。“太软了,不像农产品。”
第三版:山羊的剪影,但把羊角设计成稻穗的形状——崇明是鱼米之乡,稻穗代表农业。“这个有点意思。”
苏念把第三版发给许泽言看。许泽言回复:“稻穗和羊角结合的创意很好。但线条再粗一点,做成实心的,更有力量感。”
她反复修改,连续画了十几个版本。最终定稿的设计是:一只昂首站立的崇明白山羊,羊角呈稻穗状弯曲,整体造型简洁有力。logo下方是四个字——“崇明羊庄”,用的是方正但不失手写感的宋体,旁边有一行小字:“三星镇·百年牧歌”。
她把logo拿给黄永生看。黄永生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养了三十多年羊,第一次觉得我养的羊这么神气。”
苏念说:“不是logo神气,是您的羊本来就神气。我只是帮它‘说’出来了。”
数字媒体艺术设计专业的许泽言,做的是一件更“落地”的事——羊肉包装设计。
他到黄永生的羊舍调研时发现,黄永生卖羊肉的方式很“原始”:宰好的羊简单分割后,用普通的塑料袋一装就交给顾客了。塑料袋是透明的,没有任何标识,跟菜市场里买猪肉、买鱼的袋子没有区别。
“同样的东西,换一个包装,感觉完全不同。这不是骗人,是把价值‘翻译’出来。”
许泽言设计了四款包装。
第一款:鲜肉真空包装。透明真空袋上贴一张不干胶标签,标签上有苏念设计的logo、产品名称、产地、养殖方式、保质期。“崇明白山羊·生态散养·吃天然草料”——最核心的几个信息一目了然。
第二款:冰鲜礼盒装。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纸盒,盒盖上是logo和崇明岛的线描图。打开盒子,里面是独立真空包装的羊肉各个部位——羊腿、羊排、羊里脊,每个部位独立包装,标明了名称和烹饪建议。“这个适合送礼。盒子拿在手里有分量,打开又很讲究。”
第三款:羊肉酱系列。黄永生的妻子会做羊肉酱,用羊骨熬汤、加辣椒和香料熬制,味道很好,但一直只做给家里人吃。许泽言设计了一款小巧的玻璃瓶包装,标签是红底白字,上面写着“崇明羊肉酱·黄婶手工熬制”。“这个可以作为‘引流产品’,价格不贵,让顾客先尝味道,觉得好再买鲜羊肉。”
第四款:品牌故事折页。一张三折页,打开后左边是苏念写的品牌故事——“崇明岛西端,三星镇,黄家三代人养羊,从草料到餐桌……”,中间是羊肉产品图片和介绍,右边是烹饪方法和购买方式。“让顾客知道他们买的不只是一块肉,是一个故事。”
许泽言把四款包装打样出来,摆在黄永生面前。黄永生拿起那个礼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说了一句:“我以前卖肉,一斤卖几十块。穿了这个衣服,是不是能卖贵一点?”
许泽言说:“能。但前提是您的肉质确实好。包装只是第一印象,回头客靠的是品质。您把品质稳住,这个包装能帮您卖出应得的价钱。”
黄永生第一反应是请许泽言吃饭,许泽言说不必。他又要付设计费,许泽言还是摇头。最后黄永生硬塞给他两条羊腿。
许泽言拎着羊腿回到住处,队友笑得不行:“你这是用知识换肉。”
许泽言说:“不是换肉,是换一条腿——让崇明白山羊走出去的那条腿。”
数字媒体艺术设计专业的女生陆思瑶,在这次下乡中找到了她最感兴趣的事情——用短视频记录乡村。
她在黄永生的羊舍里待了整整三天,拍“一只羊的成长”。从羊羔出生开始拍——母羊舔舐刚出生的小羊,小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找奶喝。到小羊吃草——春天的新鲜草料,嫩绿嫩绿的,小羊吃得满嘴是汁。到羊群在草地晒太阳——崇明的天很蓝,云很低,羊群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
每次拍摄她都不打扰羊群,远远地用长焦镜头,一蹲就是一下午。羊倌刘大叔起初觉得她“有毛病”——“拍羊有什么好拍的?”后来看了她拍的视频,沉默了。
视频里,小羊舔妈妈的脸,母羊护着小羊不让别的羊靠近,小羊在草地上打滚……都是羊倌每天看到的日常画面,但陆思瑶拍出来,就是不一样。她在视频后期剪辑时配了一段简单的文字:“崇明岛西端,三星镇,黄家三代人养羊。小羊出生在春天,吃的是岛上的草,喝的是岛上的水。它不知道,它将去往谁的餐桌。”
视频发布后,点赞量迅速突破十万。评论区有人说“第一次觉得羊这么可爱”,有人说“想买这家的羊肉,因为能感觉到是有温度的”,还有人直接问“怎么下单”。
黄永生第一次看到这条视频时,自己都愣住了。“这是我养的羊?拍出来怎么这么好看?”
陆思瑶说:“不是我拍得好,是您的羊本来就好看。我只是把镜头对准了它们。”
“羊圈直播”火了之后,陆思瑶又拍了好几条——羊倌的一天、羊肉酱的熬制过程、崇明岛的日出。每一条都有不错的播放量,评论区里“求购买链接”的评论也越来越多。
黄永生的羊肉开始在网上卖了。从最初的每天两三单,到后来的每天十来单,订单量在慢慢涨。他以前只把羊卖给贩子,现在自己也能在网上卖了,价格比以前高了不少。
“以前我养羊,是羊看着我。现在我看手机,手机里有人在找我的羊。”黄永生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憨厚。
陆思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这就是传播的力量——让寻找好食材的人,找到用心养它的人。”
4月18日,服务队接到了一个更大的任务——为三星镇设计一套完整的“视觉识别系统”。
“不只沈镇村的白山羊,还有别的村的大米、蔬菜、民宿。我们希望三星镇有一个统一的脸。”镇里的领导找到苏念,这样说。
苏念和许泽言商量后,决定做一套“三星镇视觉品牌方案”。内容涵盖了品牌logo、标准色规范、辅助图形、应用系统(店招、包装、宣传品、指示牌等)、品牌故事和使用指南。
品牌logo用的是白山羊那个方案。标准色从崇明的自然环境中提取——稻田绿、天空蓝、土地褐、羊绒白。辅助图形是一个“纹样库”——稻穗纹、水波纹、羊角纹,可以灵活组合使用。
苏念设计了十几种应用场景。店招:统一的白底绿字,左上角是logo,中间是店名,底部是一行小字“崇明·三星”。农产品包装:大米袋、蔬菜盒、土鸡蛋盒,全部用统一的标准色和logo体系。宣传物料:宣传册、海报、折页、明信片,形成统一的视觉语言。
最后写了一篇品牌故事。“崇明岛最西端,长江入海前最后一片田野。三星镇就在这里,安静地种了三百年地、养了三百年羊。我们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多的,但我们是认真的。”
镇里看了这套方案,当场拍板要全面推广应用。镇党委书记说:“以前我们对品牌的理解就是‘有个名字’。你们来了我才知道,品牌是名字+样子+故事。你们把我们缺的两样——样子和故事——补上了。”
苏念说:“书记,这套方案是我们给三星镇的‘身份证’。以后别人看到白底绿字的店招,看到稻穗纹的包装,就知道这是三星镇的东西。”
4月20日,离开前两天。
陆思瑶在三星镇沈镇村的村委会里,给村里的年轻人上了一堂课——“手机摄影与短视频入门”。
听课的有十几个人,有开民宿的、有做农家乐的、有种菜的、有养羊的。他们都有智能手机,都想把自己的东西拍好发到网上,但不会拍。
陆思瑶讲了三个最简单实用的技巧。
第一个:光线。“拍照拍视频,最重要的不是手机好不好,是光线好不好。尽量在白天拍,日出后两小时和日落前两小时的光最柔和。不要逆光拍人,人脸会黑。顺光或者侧光都可以。”
她现场演示:站在窗户边拍,脸亮亮的;转个身背对窗户拍,脸黑黑的。“看到了吗?就是这么简单。记住一个原则——光从你背后或侧面来,不要从你对面来。”
第二个:构图。“不用学复杂的构图,记住一个最基础的‘三分法’就够了。”她打开手机相机,调出网格线,“把画面的水平线放在下面那条线上,天空占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不要放在正中间。把你想拍的放在网格线的交点上。”
第三个:剪辑。“不要加乱七八糟的特效和音乐。保持画面的本来样子,音乐选舒缓的,不要盖过原声。原声最重要——羊肉下锅的滋啦声、羊叫的声音、风吹稻田的声音,这些才是最有感染力的。”
课后,好几个人当场试拍。黄永生拍了一段小羊吃草的视频,按陆思瑶教的“顺光、三分法”拍,果然比以前拍的好看多了。他把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句话:“崇明白山羊,吃的是岛上草,喝的是岛上水。”简单的画面,朴实的语言,却获得了远超预期的点赞。
“我觉得我不是在教技术,我是在教‘怎么让别人看到’。”陆思瑶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手机人人都有,但怎么用手机讲好一个故事、传递一份用心、连接一个买家,是需要学的。我能做的,就是把门槛降到最低。让他们迈出第一步,然后自己走下去。”
4月21日,返程前一天。
苏念没有急着收东西,而是做了一件很“笨”的事——她到镇上的打印店,把所有的设计文件都打了出来,一份一份地装进文件夹,亲手交给镇里负责品牌运营的干部。
文件夹里不仅有图稿,还有一份《三星镇视觉识别系统使用指南》,厚厚一册。指南里写清楚了每一种颜色CMYK值是多少,logo的最小使用尺寸是多少,不能怎么改动(不能拉伸、不能变色、不能加框),每一种应用场景的正确示范和错误示范对比。
“视觉识别系统不是把图交了就完了。要教会怎么用,要让人愿意用、用对、用好。这是‘最后一公里’的问题。这公里不走完,前面的设计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她还建了一个微信群,把镇里的干部、各村的负责人、几位主要农户都拉了进去。群名叫“三星镇品牌共建”。在群里她说:“所有设计源文件我已经发到群里了。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印制的,直接拿着文件去打印店就行。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群里问我,我远程回答。”
黄永生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新做的店招,白底绿字,左上角是苏念设计的logo,中间是“黄家羊庄”四个字。“苏同学,你看看对不对?”
苏念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了看,回复:“黄叔叔,横平竖直都对。logo位置也正确。可以了。恭喜开业。”
“设计的终点不是文件交付。”苏念在实践总结里写道,“是被使用、被看见、被认可的那一刻。”
4月22日,返程的大巴。
苏念把平板电脑收进背包。里面存着这些天所有的设计稿——logo的十几个版本、包装的无数个图层、品牌故事的无数次修改。她从初稿到定稿每一次的修改都保存着,一个都没删。
“这些以后都是教材。让学弟学妹知道,一个logo不是凭空画出来的,是跟养羊的人聊出来的。”
许泽言在翻看手机里黄永生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许同学,今天的礼盒卖出去十几个。有个客户说‘包装太有档次了’。谢谢你。”
陆思瑶收到黄婶发来的微信:“陆同学,今天有人看了你拍的视频来买羊肉酱。他说是被那个‘鲜红油亮’的画面吸引来的。”
陆思瑶回了一个笑脸。她打开抖音,看到黄永生的账号粉丝已经涨了将近三千。最新一条视频是小羊吃草,播放量几万。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有人说“怎么买”。黄永生在评论区回复了一条:“私信我。我发链接。”
一个以前连微信都不太会用的养羊人,现在在抖音上回复网友咨询了。
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崇明田野。春天的崇明岛,大片的油菜花正在谢幕,绿油油的水稻田正在接管大地。她想起刚到三星镇的第一天,黄永生说“我养了三十多年羊,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这只羊有了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包装、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脸”。它不再是“崇明的一只羊”,它是“黄家的羊”“三星镇的羊”“有名字的羊”。
“这就是设计的力量。”苏念说,“不是画一张好看的图,是让一个认真养了三十年羊的人,第一次觉得——我养的东西值得被看见。”
2026年的春天,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的12名学生,在崇明三星镇的十五天里:
——完成“崇明羊庄”品牌视觉识别系统1套(含logo、标准色、辅助图形、应用规范等);
——设计品牌故事及文案1套;
——完成羊肉及衍生品包装设计4款(鲜肉真空包装、冰鲜礼盒装、羊肉酱包装、品牌故事折页);
——拍摄制作品牌宣传短视频8条,总播放量超过80万;
——完成三星镇文旅导览图设计1套;
——开展手机摄影与短视频培训2场,培训村民20余人次;
——留下《三星镇视觉识别系统使用指南》1份、品牌共建微信群1个。
数字之外,是黄永生羊舍门口那块手写的木板,换成了“黄家羊庄”的店招——白底绿字,左上角是昂首站立的羊。是羊肉礼盒从塑料袋进化到精致礼盒的蜕变,让“崇明羊庄”四个字传遍了亲朋圈子。是黄永生的抖音账号一天天地涨粉、一天天地开单,他第一次觉得“我不只是一个养羊的”。是三星镇的那些种田人、养羊人、手艺人,开始相信自己做的土东西,也能卖出好价钱。
“我们学设计的人,经常说‘解决问题’。”苏念在实践总结里写道,“这次下乡让我明白,设计解决的问题不只是‘好不好看’,是‘有没有价值’。当一个养了三十年羊的人,看到自己的产品有了像模像样的包装时眼里的那种光——那就是设计师最珍贵的东西。”
“设计不是图。设计是让认真做事的人,被看见。”
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的这群学生,用十五天的时间回答了一个问题:学设计的人,能为乡村做什么?
答案不长——给那些本就好却默默无闻的物产,一张不卑不亢的脸。
这,就是2026年春天,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交出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