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9日,贵阳火车站。
贵州电子商务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商务系2024级电子商务专业3班的三十七名学生,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在候车大厅里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两列。他们不是去春游,而是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春季“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这三十七个人,加上三名带队教师,将分赴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县的四个乡镇,开展为期三周的农村电商帮扶。
榕江县,曾经是国家级贫困县,2020年脱贫摘帽。这里盛产百香果、脐橙、小香鸡、葛根、白茶、板蓝根(用于蜡染),全县有“一村一品”示范村二十余个。但产品好、卖不好,一直是老大难问题。
“你们下去以后,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出发前,带队教师、电子商务系副教授杨小华在动员会上说,“村里的情况跟课本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你们是去学习的,不是去指导的。记住这个心态。”
电子商务专业3班,是大二下学期的班级,全班四十七人,这次去了三十七人。没去的十个人,有人在备战专升本,有人家里有事走不开,还有两个人因为实训成绩不合格被杨老师“留校察看”了。
去的学生中,有几个在这次活动中起了关键作用——班长莫子涵,贵州黔南人,苗族,会说苗语和汉语,性格泼辣,嗓门大,是那种在菜市场都能跟人砍三块钱价的姑娘。学习委员顾小北,浙江绍兴人,文文静静的,但做起事来有一股南方姑娘特有的韧劲,她的笔记本从来不会折角,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校学生会干部覃朗,贵阳本地人,组织能力强,嘴上功夫了得,人称“覃铁嘴”。摄影社社长周小彤,贵定人,瘦瘦小小的,走到哪儿都扛着她的单反相机,据说她的相机比她自己还重。后勤组长赵大勇,毕节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能扛能搬能跑腿,人称“大力”。技术宅吕一鸣,遵义人,擅长短视频剪辑和直播间搭建,包里永远装着各种数据线和转接头。还有负责文字记录的乔羽彤,安顺人,校报的学生记者,她说自己“写得比说得好听”。
三组人马,四个乡镇,三周时间。这是一次真正的“下乡”。
莫子涵带的小组被分到了榕江县平江镇。同组的还有顾小北、赵大勇、吕一鸣,以及其他五名同学,一共九个人。他们的对接点是平江镇巴鲁村,一个以百香果和脐橙为主要产业的布依族村寨。
到达巴鲁村的第一天,村委会主任杨光伟把他们带到了一栋两层的小木楼前。“这是以前的小学教学楼,空了好几年了,你们收拾一下,就住这儿吧。”
小木楼的窗户有几块玻璃碎了,地面是水泥地,高低不平。二楼的房间没有床,只有木板搭的通铺。没有自来水,厕所是旱厕,在楼下五十米外。
赵大勇把行李箱放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了句大实话:“这条件比我在老家的房子还差。”
莫子涵瞪了他一眼:“说啥呢,干活。”
九个人花了大半个下午打扫卫生、铺床、接电线、架网线。网线是杨主任帮忙从村委会拉过来的,吕一鸣接路由器的时候发现网口接触不良,用指甲刀里的锉刀刮了刮触点,居然好了。
晚上,莫子涵在二楼开了第一次小组会。大家围坐在地铺上,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各自的脸。
“明天开始分头行动。我和顾小北去村委会了解村里的产业情况。赵大勇和吕一鸣去仓库看电商发货的现有条件。其他同学分成两组,一组走访农户,一组去镇上摸摸物流和包装材料的价格。”莫子涵的安排井井有条。
“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好,十点熄灯。明天早上七点起床。”
巴鲁村的第一个夜晚,九个人躺在一排通铺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很少有人很快睡着。
吕一鸣在黑暗中小声问了一句:“你们说,咱们真的能帮上忙吗?”
安静了好几秒钟。
赵大勇翻了个身:“帮得上帮不上,干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莫子涵和顾小北走进了村委会。
杨光伟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巴鲁村产业发展基本情况表》。莫子涵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百香果,种植面积320亩,涉及农户86户,年产量约48万斤。目前的销售渠道中,约70%卖给外地来的收购商,20%在本地集市零售,只有不到10%通过线上销售。收购商的收购价每斤1.5元到2元,但同样的百香果在贵阳的超市里卖到每斤8元到10元。
脐橙,种植面积180亩,主要是晚熟品种“黔橙三号”,每年三四月份上市,正好错开橙子的集中上市期,本应是价格优势。但目前主要靠公路边摆摊和回头客电话订购,线上销售几乎为零。
小香鸡,村里有三家养殖户,年出栏约5000只。没有屠宰和冷链条件,只能卖活鸡,快递公司不愿意收。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莫子涵问。
杨光伟想了想:“卖不上价。”
顾小北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卖不上价”,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接下来的三天,九个人走遍了巴鲁村所有的种植户和养殖户。
莫子涵在走访中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一部智能手机,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里都装了微信,但没有人用微信做销售。“我只会刷短视频,不会发东西。”这是种植户王德胜的原话。
走访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莫子涵的小组在木楼里开了第二次会,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问题。
顾小北总结说:“我们把问题分成三类。第一类,产品问题——百香果和脐橙的品质不错,但是没有分级,好的和差的一个价,卖不上价。第二类,渠道问题——没有线上销售能力,连最基础的微信群卖货都没有人做。第三类,基础设施问题——没有包装,没有物流合作,没有冷库。”
吕一鸣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没人教,没人带。”
莫子涵在便利贴上写了四个字:信心问题。
“我觉得最核心的不是技术,是信心。”她说,“这里的人不是笨,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件事能做成。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帮他们卖出去一单。哪怕只有一单。让他们看到钱。”
3月31日,莫子涵小组来到巴鲁村的第五天,他们促成了这个村历史上第一笔通过互联网完成的百香果交易。
事情是这样的。
前一天晚上,顾小北在自己的大学同学微信群里发了一组巴鲁村百香果的照片——周小彤拍的。照片拍得很好:紫红色的百香果还带着绿叶,果皮上的细纹清晰可见,汁水饱满的果肉被切成两半,黄色的籽粒像一颗颗小眼睛。
“同学们,我现在在榕江县平江镇的百香果基地,这里的百香果又香又甜,而且比外面便宜很多。有没有人想尝一尝?”顾小北在群里说。
不到半小时,收到了二十多条回复。其中一条来自她大学室友:“我要五斤!多少钱?”
顾小北愣了。多少钱?她不知道。
她跑去找莫子涵。莫子涵去找种植户王德胜问价钱。王德胜算了半天:“五斤……大概要二十多个果子。如果按收购价算,一块多一斤……但你们这个卖法,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莫子涵当场决定:按淘宝上贵州百香果的中等价位来定价,五斤装38元包邮。她打电话给贵阳的一个做电商的学长,确认了这个价格有竞争力。
她把定价告诉顾小北,顾小北在群里发了出去。那个要五斤的同学秒回:“成交!”
第一单,就这么成了。
但后面的事没那么简单——怎么发货?
村里没有百香果专用包装(需要带珍珠棉托盘的纸箱),没有合作快递,甚至没有一台能打印快递单的打印机。
赵大勇和吕一鸣骑上杨主任的摩托车,去了十二公里外的平江镇。镇上有两家快递网点——韵达和中通。两家都不愿意发百香果。“水果我们一般不收,坏了算谁的?”韵达的店员说。
吕一鸣发挥了他的“技术宅”优势,当场打开手机,给店员看百香果的结实程度。“大哥,你看这个百香果,皮比橙子还厚,你拿起来捏一捏,捏不坏的。而且我们保证打足气柱和珍珠棉,绝对不会损坏。”
店员还是犹豫。吕一鸣拿出杀手锏:“我们签一个免责协议,如果坏了算我们的。”
店员终于松口了,但也提了一个条件:运费现结,不打折。五斤装发往贵阳,运费12元。
赵大勇在镇上的杂货店里买到了珍珠棉——那种用来包装电器的白色泡沫棉,一卷要45元。他买了,虽然觉得贵,但别无选择。
回到村里,吕一鸣用美工刀把珍珠棉裁成小块,手工挖出一个个圆洞,刚好卡住百香果。一个五斤装的纸箱用了他快一个小时。
3月31日傍晚,巴鲁村的第一个电商包裹在村委会门前的台阶上被郑重地打包、封箱、贴上手写的快递单。包裹上的寄件人一栏,莫子涵写的是“榕江县平江镇巴鲁村村委会”,收件人是“贵阳市花溪区大学城……顾小北的大学室友”。
赵大勇骑摩托车把包裹送到镇上快递点。韵达的店员接过包裹的时候,表情像是在接一个定时炸弹。
这一单,刨去百香果成本(按1.8元一斤算)、包装材料费(纸箱从镇上买的花了3.5元,珍珠棉折算约4元)、快递费12元,以及莫子涵主动给王德胜加了五毛钱的“精选果溢价”,最后算下来——
利润:1.7元。
莫子涵把计算过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了木楼的墙上。一块七毛钱。
但这一单让王德胜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种的百香果,可以不经过收购商,直接卖到城里人手上。
“下次是不是可以多卖点?”他问。
莫子涵说:“王叔,我们慢慢来。”
巴鲁村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数在外打工。留在村里的人里,会用智能手机的不算少,但能熟练使用电商平台的几乎没有。
莫子涵和顾小北商量后,决定在村委会办一个“手机应用培训班”。名字听起来很正式,其实就是教村里的叔叔阿姨伯伯婶子们用手机拍产品、发朋友圈、收钱转账。
4月2日,第一期培训班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开班。来了十四个人,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果农。
莫子涵主讲,顾小北当助教,周小彤负责拍照记录。
“大家把手机拿出来,我们今天只学三件事:拍照、发朋友圈、收钱。”
第一件事,拍照。
莫子涵拿了一个百香果放在桌上。她让大家用手机拍这个百香果,拍了之后传到投影上,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上台展示的是张秀珍,五十六岁,种了六亩百香果。她拍的照片上,百香果像一颗黑色的石头,除了“有个东西在那儿”,别的啥也看不出来。大家笑了,张秀珍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莫子涵没有笑。她走到张秀珍身边,把百香果拿到窗边,放在自然光下,教她把手机凑近一点,点一下屏幕上的果子对焦,再按快门。
“张阿姨,你再拍一张。”
张秀珍照做了。新照片里的百香果颜色鲜艳了很多,果皮上的纹理清晰可见,背景是窗外绿色的田野。
“哇——”张秀珍自己先惊叹了一声,“这是我拍的?”
第二件事,发朋友圈。
莫子涵把培训班的学员们拉了一个微信群,取名叫“巴鲁村电商交流群”。她让大家把刚刚拍的照片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配上一句话——“我家种的百香果熟了,新鲜得很,欢迎订购。”
这句文案是顾小北写的,朗朗上口,容易记。
张秀珍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发送键。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条朋友圈。不是转发养生文章,不是晒孙子照片,而是卖货。
莫子涵带头在张秀珍的朋友圈下面点赞、评论:“张阿姨家的百香果确实好吃,我已经买过了!”
第三件事,收钱。
这一步最难。很多果农没有开通微信支付,或者开通了但不会提现。顾小北一个一个帮他们核验身份信息、绑定银行卡。有人银行卡没带在身边,有人不记得密码,有人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银行卡。顾小北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解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培训班结束后,张秀珍拉住了莫子涵的手,说了一句让莫子涵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我以前觉得手机就是用来打电话、刷短视频的。你跟我说了之后我才晓得,手机还可以做生意。那手机就不是手机了,是农具。”
莫子涵把这句话转述给杨小华老师听的时候,杨小华沉默了很久。
“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杨小华问。
“我觉得我们来对了。”莫子涵说。
巴鲁村有个养鸡大户叫吴再兴,五十出头,养小香鸡养了十年。他的鸡棚在半山腰上,养着大约八百只小香鸡。小香鸡是贵州地方品种,体型小,肉质细嫩,炖出来的汤金黄透亮,在当地很有名气。
但吴再兴有个烦恼:他的鸡在本地卖不上价。活鸡一斤也就十二三块钱,一只鸡不到三斤,卖出去不到四十块。他听说贵阳超市里的小香鸡冷冻品卖到五十多一斤,心里不平衡,但没办法。
莫子涵的团队找到吴再兴,想帮他解决线上销售的问题。但遇到了一连串现实困难:
第一,活禽不能快递。必须经过屠宰、冷藏、真空包装,才能进入常规物流渠道。村里没有屠宰条件,最近的合规屠宰点在榕江县城,离巴鲁村四十公里。
第二,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个人在网上销售肉制品,需要提供相关的经营资质和生产许可。吴再兴只有一张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和内容与线上销售肉制品不匹配。
第三,冷链物流成本太高。即使是真空包装的小香鸡加冰袋发货,快递费也比普通包裹贵一倍以上。
这些问题不是莫子涵一个大学生能解决的。但她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个思路——不卖活鸡,不卖生鲜鸡,卖“炖鸡料包”。
所谓“炖鸡料包”,其实是把吴再兴的养殖故事、烹饪方法、搭配的菌菇(榕江盛产香菇和木耳)打包成一个文化产品,卖的是“一个关于鸡的故事”,而不是鸡本身。买家下单后,收到的是一个“礼包”,里面有一包干香菇、一包木耳、一包炖鸡香料、一份烹饪说明书,以及一张吴再兴和他家半山腰鸡棚的照片。买家可以凭这张照片上的信息,联系吴再兴预订活鸡或生鲜鸡——但不是线上交易,是线下预订、到店自提或自行协商配送。
这是顾小北想出来的办法——严格意义上,这个“炖鸡料包”的线上销售在法律上是合规的,因为它卖的只是菌菇和调料,没有直接卖鸡肉。但它为吴再兴的养殖业务起到了“引流”的作用,把愿意为品质买单的客户从线上引导到线下。
“这不是长久之计,”顾小北在日志里写,“但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电商基础的农户来说,这是一种低门槛的起步方式。”
第一批“炖鸡料包”在4月中旬上线了莫子涵帮吴再兴注册的拼多多店铺。总共做了五十份,定价39.9元一份。吴再兴不懂什么叫“引流”,但他看到手机里不断收到“你有一笔新订单”的提示音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一样。
“这个声音听着舒服,”他说,“像鸡叫一样好听。”
如果说莫子涵负责整体协调、顾小北负责文案和销售、吕一鸣负责技术和物流,那周小彤的任务就是让巴鲁村的产品“被看见”。
4月5日到4月15日这十天里,周小彤拍了超过两千条视频素材。她的工作节奏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在日出前到百香果园拍晨雾;白天跟着果农进园子,拍采摘、分拣、装箱的全过程;傍晚爬到村后的山坡上,拍夕阳下的巴鲁村全景;晚上回到木楼,导素材、剪辑、配乐、写文案、发布。
她给巴鲁村做的一系列短视频,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上陆续发布。最早的几条反响平平,点赞只有几十个。但到了4月8日,一条名为《巴鲁村百香果的一天》的短视频突然火了——两天内播放量突破了十七万次,点赞七千多,评论四百多条。
周小彤自己都没想到。她分析了一下原因,觉得可能是因为那条视频里没有用任何滤镜,也没有放那种“买它买它买它”的吵闹配音,而是用了村里一位老人在果园里哼唱的布依族山歌作为背景音乐。
“那个老人的声音一出来,大家都觉得真实。”周小彤说。
更让周小彤意外的是,这条视频带来的直接效果——视频发布的第二天,拼多多店铺里百香果的订单从每天三四单飙涨到了四十七单。这是巴鲁村历史上单日电商销售的最高纪录。
当天晚上,杨光伟打电话给莫子涵,语气里全是高兴:“小莫,你们那个短视频,我女婿在浙江打工都刷到了!他还问我是不是我们村的!”
从那天起,周小彤的拍摄工作进入了一种“连轴转”的状态。每天都有果农来找她,让她拍自己家的果子。“小周,你帮我拍一段嘛,我家的百香果比老王家的大。”果农之间的“竞争”意识被她无意中激发了出来。
莫子涵觉得这是好事。“电商不是一个人能做起来的,要整个村子动起来才行。”
4月12日,莫子涵带着吕一鸣和赵大勇跑了一趟榕江县城,想解决村里的快递成本问题。
巴鲁村目前的快递发货模式是:村里打包好,赵大勇骑摩托车送到镇上快递点,镇上再中转去县城分拣中心,然后发往全国各地。成本高、时间长、环节多。
莫子涵的目标是跟快递公司谈一个“产地直发”的合作模式,争取更低的价格和更快的时效。
县城的中通快递网点负责人叫刘志远,三十五岁,做了十年快递。莫子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分拣线上忙得满头大汗。
“你是大学生来助农的?”刘志远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点怀疑。
莫子涵没有多解释,把巴鲁村三月份的电商销售数据——虽然还很少——打印出来给他看,又把周小彤拍的那条爆款短视频翻出来给他看。
刘志远看完视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莫子涵意外的话:“你们的百香果,能不能稳定供货?”
“能。”莫子涵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其实不是很足,但她的语气非常肯定。
刘志远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方案:如果巴鲁村每天的发货量能稳定在三十单以上,他可以申请开通一条“巴鲁村-榕江-贵阳”的直发线路,把镇上的中转环节砍掉,每单运费可以降三块钱。
从镇上到巴鲁村来回二十几公里的油费都不止三块钱,但莫子涵没有当场算这笔账——因为她知道,节省的不只是运费,还有赵大勇每天往返镇上的一个小时。时间也是成本,只是没有写出来而已。
“好,我们按三十单的目标努力。”莫子涵伸出手,跟刘志远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赵大勇骑着摩托车,莫子涵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吹。
“三块钱,”莫子涵在风中大声说,“咱们每单省三块钱,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几箱包装纸箱了。”
赵大勇没听清,大声问:“你说啥?”
莫子涵喊回去:“我说你开慢点!风太大了!”
在巴鲁村的第三周,顾小北做了一件别的队员没想到的事——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店铺后台所有订单的买家信息汇总,做了一份“买家画像分析”。
样本量不大,只有二百三十七个有效订单(截至4月14日的数据)。但顾小北说:“小数据也是数据,总比拍脑袋强。”
她的分析结果是:
买家的性别:女性占百分之七十一,男性百分之二十九。
买家的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占百分之四十四,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占百分之三十一。
买家的地域:百分之六十三来自贵州省内(其中贵阳占百分之三十八,遵义占百分之十五,其余分布在省内各市州);百分之十九来自广东(以深圳、广州为主,黔籍务工人员是主力);百分之十一来自浙江;其余分散在全国各地。
购买关键词搜索: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家乡味”“小时候的味道”“贵州特产”“助农”。
顾小北用这些数据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巴鲁村的电商产品目前主要卖给“想家的人”——在外工作的贵州人。这个市场容量不容小觑。
第二,女性是购买决策的主力,产品包装和文案应该更有“对话感”,而不是简单罗列产品信息。
第三,省内市场大有可为,不一定要盲目追求“卖到全国”,先把家门口的市场做扎实。
她在小组会上展示了这份分析报告,莫子涵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顾小北,你的脑子比你的笔记本还整齐。”
顾小北笑了。那是她到巴鲁村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放松。
4月19日,是莫子涵小组在巴鲁村的最后一天。
上午,莫子涵和顾小北把这三周的工作成果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报告,提交给了杨光伟。报告的主要内容是:
协助巴鲁村开设并运营拼多多店铺1家,三周内累计成交订单473单,销售额合计2.63万元;
拍摄并发布短视频32条,总播放量超过42万次;
培训村民使用手机进行电商操作共计4场,培训52人次;
对接快递网点,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整理并提交《巴鲁村农产品电商化可行性建议书》一份。
杨光伟接过报告的时候,表情很郑重。他说:“我会把这个报告交给镇里。”
下午,村委会的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上面放着几大盆菜——炖小香鸡、腊肉炒蒜薹、酸菜豆米汤、凉拌折耳根。这是杨光伟和几个种植户自发张罗的“散伙饭”。
饭吃到一半,王德胜站起来,端起一碗米酒,对莫子涵说:“小莫,你们来了之后,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手机上收到钱。那个声音‘微信到账三十八元’,我听了五六遍。”
有人笑了,但莫子涵没有笑。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张秀珍拉着周小彤的手不放:“你以后还来不来?”
周小彤说:“来。”
“什么时候来?”
“明年春天。说不定秋天就来。”
张秀珍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转身走了。周小彤后来才知道,张秀珍是去自己家的百香果园里,摘了一袋子最红的果子,塞进了周小彤的行李箱。
吴再兴没有来吃饭。他当天早上宰了两只小香鸡,炖了一大锅汤,用保温桶装着送到了木楼门口。保温桶上贴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同学们吃”。
赵大勇看到纸条的时候,这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红了眼眶。
4月20日清晨,巴鲁村的雾气还没散尽。
莫子涵把木楼的钥匙还给了杨光伟,带着九个人走上了村口停着的面包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吕一鸣突然说:“等一下。”
他跳下车,跑回木楼,在墙上找到了那张写着“利润:1.7元”的便利贴。便利贴的胶已经不黏了,边角翘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这个我得带回去。”他说。
面包车沿着山路驶出巴鲁村。车窗外,百香果园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莫子涵在手机上给杨小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们回来了。”
杨小华很快回复:“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息,下周交实践报告。”
莫子涵看到“实践报告”三个字,苦笑了一下。她这三周写的日志加起来已经超过两万字了,比任何一份实践报告都要厚。
她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耳朵里是发动机的轰鸣声,鼻子里是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
她想,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记得巴鲁村。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在这里的二十一天里,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电商”两个字的分量——它不是流量、不是转化率、不是GMV,而是一个五十岁的果农第一次在手机上收到钱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种表情,比任何数据都真实。
回到学校后的第三天,杨小华老师召集所有参加“三下乡”的学生开了一个总结分享会。
报告厅里坐了将近一百个人——三十七名去榕江的学生,加上其他几个实践点的学生代表。
顾小北代表莫子涵小组上台发言。她讲了巴鲁村的故事:百香果、培训班、一块七毛钱的第一单、朋友圈里的第一条广告、周小彤的短视频、吴再兴的炖鸡料包、快递站的谈判。
她讲了二十多分钟,台下很安静。
她讲完之后,杨小华老师走上台,没有点评,而是说了一句话:“同学们,这就是你们这三周交的答卷。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份都很真实。”
台下响起了掌声。
杨小华等掌声停下来,又说了一句:“今年是2026年。等你们毕业的时候,是2027年。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不要觉得扶贫结束了就不关你们的事了。乡村振兴的路很长,电商只是其中一个工具。但工具用好了,能帮很多人。”
莫子涵坐在台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写在笔记本上——这一次,她记在了脑子里。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2026年5月,巴鲁村的拼多多店铺在没有大学生帮助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日均十五单左右的销量。杨光伟专门安排了一个高中毕业的年轻人负责运营,是莫子涵他们在村子里物色并简单带教过的。
2026年6月,王德胜家的百香果园用上了莫子涵建议的那种分级包装,好的果子单独挑出来在网上卖,一斤能卖到五块钱——虽然比不上超市的价钱,但比以前给收购商的一两块强多了。
2026年7月,顾小北收到了张秀珍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张秀珍举着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写着“谢谢顾老师教我发朋友圈”。
照片是张秀珍自己拍的。拍得不算好,有点模糊,光线也不对。但顾小北把它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2026年9月,新学期开学。莫子涵在电子商务系的新生见面会上给大一的学弟学妹做分享。她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做电商,你得先学会跟人打交道。不是跟数据打交道,是跟人。”
台下的新生们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莫子涵知道,他们会懂的。
总有一天,当他们在某个山村里,帮一个五十岁的果农发出第一条朋友圈、卖出第一单、收到第一笔微信转账的时候,他们就会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