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老崖崮村一户农家的门,72岁的王桂兰老人正坐在堂屋桌边整理药箱。几盒感冒药、降压药和外用药混放在一起,其中一盒感冒药已过期半年。老人拿起药盒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总觉得丢了可惜,万一以后头疼脑热还能用,又怕吃坏身体。”
这一幕,是山东大学药学院“益药同行”社会实践队今年暑期调研中遇到的寻常场景,也是中国亿万农村家庭用药现状的缩影。
7月20日至8月15日,这支由药学院学子组成的实践队兵分多路,深入山东青岛、潍坊、菏泽,甘肃张掖、武威,新疆哈密、乌鲁木齐三地七点,走进社区、乡村、企业,累计开展科普宣讲与调研活动7场,回收有效问卷100余份,直接服务群众超500人。从东部沿海到西部边陲,从纺织车间到乡村院落,队员们用专业知识和青春热情,在祖国大地上书写了一堂生动的“药箱里的安全课”。
在甘肃武威市古浪县大靖镇,68岁的李大爷对队员高生婷说:“感觉好了就不想吃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总归不好。”他患有高血压,因头晕症状减轻便自行停服降压药。高生婷蹲在老人身边耐心解释:高血压等慢性疾病需要长期管理,症状缓解并不代表疾病消失,随意停药可能导致血压波动甚至危及生命。这样的场景在调研中反复出现。实践队针对乡村老年群体开展的问卷调查显示,在60名受访乡村老年人中,43.3%曾在症状改善后偶尔自行停药,16.7%经常自行停药,二者合计超过六成。36.7%的老人曾根据自身感觉调整药量。慢性病规范治疗在乡村老年群体中面临严峻挑战,病情反弹和并发症风险令人揪心。在潍坊市临朐县老崖崮村,队员马一鸣走访发现,近九成老人家中存在过期药品混放、内服药与外用药不分的情况。88.3%的老人会将过期药品直接丢弃,11.7%选择继续保留,没有一位受访老人表示曾主动将过期药品交由专业渠道处理,过期药品规范回收在调研所涉农村地区尚存空白。

在关注乡村老年群体的同时,基层健康需求在产业一线同样不容忽视。在青岛市海淼服装加工销售有限公司,队员孙子诺走进生产车间,面向更年期女职工开展用药安全宣讲。这里噪音大、粉尘多,女工们长期面临更年期失眠、关节疼痛等困扰。孙子诺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更年期失眠要不要吃安眠药”“关节痛能否长期依赖止痛药”等具体生活场景切入,特别针对车间里流传的“偏方治大病”说法进行科学引导。一位女职工听完后感慨:“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或者听别人说什么好就吃什么,原来风险这么大。”

在关注乡村与产业人群的同时,社区末端的家庭用药安全防线同样需要筑牢。在新疆哈密市光辉社区和甘肃张掖市泰安社区,队员劳拉·马得提与张心怡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家庭药箱管理。劳拉通过真假药实物对比,向居民传授“一看标签、二查批号、三观性状”的简易鉴别法。而在乌鲁木齐市青年东路社区,队员苏佳旸借助“国旗下讲话”这一庄重场合,面向全体居民发出安全用药倡议,呼吁定期清理家庭小药箱,特别要将儿童药品与成人药品分开存放。

此次社会实践,团队在模式与传播上实现了三大创新。
首先是调研与科普并行的“闭环模式”。实践队先通过入户访谈和问卷调查摸清问题,再据此设计精准科普内容,形成“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工作闭环。在菏泽市巨野县党团服务中心,队员孔安子走访发现,许多老年人虽住在城区,但购药仍依赖医保定点药店,对线上问诊、外卖购药等新事物接受度极低。基于此,团队迅速设计了大字版《老年人用药安全手册》,在后续宣讲中增加“如何看懂药品说明书”实操环节,让社会实践真正做到有的放矢。
与此同时,线上线下融合的“融媒体矩阵”也让科普服务突破了时空限制。实践期间,“益药同行”公众号与小红书账号同步更新,发布《热夜剧题靠咖啡“续命”?这份春季用药指南来了!》《颈肩痛就吃止痛药?这些坑千万别踩》等紧贴生活痛点的推文。线上平台不仅是信息发布渠道,更成为延伸服务的窗口。一位在新疆工作的糖尿病患者张亮通过线上留言求助:自己血糖波动较大,医生要求早晚服药,但因晚上服药后血糖常在4.0以下,便自行停掉了晚上的药。队员苏佳旸根据患者描述提醒其关注夜间低血糖风险,并建议其携带血糖监测记录及时就诊,由医生进一步调整治疗方案。这条既有专业温度又有医学分寸的回复,让张亮连声道谢。这类线上互动,体现了“益药同行”团队“科普不越界、指导不替代医生”的专业操守。
此外,场景嵌入式的“沉浸教育”也是此次实践的一大特色。利用升旗仪式、车间班组会等特定场景进行碎片化宣讲,让专业知识在真实生活情境中落地生根。在乌鲁木齐青年东路社区的国旗下,庄重的氛围让居民对“家庭药箱管理”产生更高关注;在纺织车间的工位旁,贴近生活的案例让女工们感到“这些知识跟我有关系”。将专业知识融入特定生活场景的尝试,极大提高了信息传递的有效性。
近一个月的行程,对队员们而言,不仅是一次专业服务,更是一次重新认识药学价值的过程。
队员张心怡在泰安社区科普讲堂结束后,被一群爷爷奶奶围住提问,从“降压药能不能掰开吃”问到“保健品能不能替代药品”。她坦言:“在学校里学的知识,以为自己很懂药。到了社区才发现,老百姓需要的不是分子式,而是告诉他们这顿饭前吃还是饭后吃。这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药学服务。”

个人感受折射出的,是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通过对比山东、甘肃、新疆不同区域的调研情况,队员们深刻感受到医疗资源分布与健康素养水平的差异。在东部地区,居民更关注药品安全性、药物副作用以及新型健康服务方式;而在西部地区,基础用药依从性和药品储存条件仍是主要矛盾。
最令团队深思的是调研中的“结构性错位”:数据显示,城市41至50岁中年人科普意愿高达91.7%,城市青年为75.6%,而用药安全隐患最大、自我药疗误区最深、过期药隐患最重的乡村60岁以上老人,科普意愿骤降至41.7%。最需要药学科普的人,恰恰最不愿意接受科普。这一发现让队员们意识到,科普工作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如何让知识抵达最需要它的人?
高生婷在实践日志中写道:“在大靖镇,我看到有的老人为省几块钱药费擅自减量,这让我明白,普及安全用药知识,就是守护生命底线。但我们也必须反思——传统发传单、贴海报的方式,是否真的走进了老人的心里?如何用他们听得懂、信得过的方式沟通,是我们需要持续思考的问题。”孔安子也深有感触:“基层老人对药学知识有需求,但很多时候缺少专业人员面对面的指导。这次实践让我意识到,科普不是单向灌输,而是要学会建立信任、寻找共鸣。”
截至8月15日活动结束,“益药同行”实践队累计开展各类科普宣讲与调研活动7场,覆盖群众超500人,回收有效问卷100余份。
团队已将调研数据系统整理,形成涵盖用药依从性、自我诊疗行为、家庭药箱管理、科普意愿等维度的分析报告。报告揭示了四大核心问题——乡村老年人自行停药比例高达60%、城市中年人自行购买抗生素比例达71%、过期药品回收率在城乡均低于9%、最需要科普的乡村老人意愿仅为41.7%——这些问题将为后续精准科普提供科学依据。
团队还与部分村医、社区工作人员建立联系,计划结合调研结果持续完善科普内容,开展后续回访。线上平台并未因活动结束而停更。公众号与小红书持续推送用药科普推文,让实践成果从“一时一地”延展为“随时可及”,真正实现了服务群众的可持续转化。
从黄海之滨到天山脚下,从一只家庭药箱到万里山河,“益药同行”实践队的青年学子们,用专业知识回应社会需求,用青春热情温暖基层群众。他们以实际行动证明:最好的课堂不仅在大学实验室里,更在祖国辽阔的土地上,在每一位寻常百姓的药箱旁。
正如队员们在总结中所说:“药箱虽小,连着千家万户的健康底线。我们能做的或许有限,但哪怕多一个人学会看有效期,多一个人不再随意停药,这趟跨越山海的旅程,就值得。”